相对于龙、凤这两种只存在于中国神话传说中却无人见过真面目的异兽,乌鸦可以说是从世界各地神话传说中走出来的活生生的、真实存在的“神鸟”。
那么,生活中并不罕见的乌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为“神鸟”的呢,为什么到了宋代,又从“神鸟”变成了“恶俗之鸟”呢?
乌鸦
来自上古时期的太阳神在原始社会时期,人类生产力极度不发达,无法正确认识自然界、解释各种自然现象。
面对远古时期的气候异常和各种自然灾害,世界各地的先民们普遍存在图腾崇拜,鸟是重要的、普遍的崇拜对象。而在这些被当成图腾崇拜的鸟类中,乌鸦的身份非比寻常。
上古时期的中国,乌鸦被赋予太阳化身的“神鸟”身份。在上古时期的中华大地,有一位天帝叫帝俊(也叫帝夋),他是比炎帝、黄帝更早出现的上古天帝,是日月之父。
《山海经》中记载“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帝俊妻常羲,生月十有二,此始浴之”。
乌鸦
这两句话的意思是,帝俊和一个叫羲和的妻子生了十个儿子日,和一个叫常羲的妻子生了十二个女儿月。
天地自日月始,帝俊的子孙后代在东、南、西、北各方建立了各自的部落,而后来的殷商有“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的传说,殷商更是将自己视为帝俊的后人。
《山海经·海外东经》记载,“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齿北。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也就是帝俊的是个儿子每天早上轮流在东方扶桑树上升起。
而在《山海经·大荒东经》中提到乌载日的传说 “汤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
乌鸦
至此,乌鸦开始与太阳联系在一起。而到了尧舜时期,十日开始不守天规,结伴出现在天空,晒得土地焦黑、禾木枯干,人间陷入劫难。于是尧帝向帝俊请求支援,帝俊派了后羿来到人间帮助尧帝。
帝俊本想吓唬驱赶十日恢复轮岗的秩序,结果后羿射杀九日独留一日。被射杀的九日纷纷掉落人间,被发现是硕大无比的三足金乌。
这就是中国民间传说“后羿射日”的故事,乌鸦不仅被赋予天帝儿子的至尊身份,代表着上古时期遥不可及太阳神,更是整个上古大地不可缺少的生命之源。
无独有偶,在全世界范围内,和炎黄文明处于同时期的玛雅文明认为乌鸦富有智慧且考虑问题全面得体,因此作为侍神守护在首领鹰神身边。同一个时空不同的人类文明,乌鸦两度封“神”,其实力可见一斑。
乌鸦图腾
从“神鸟”变身“祥瑞之鸟”随着人类文明的发展,时间进入中国的殷商、西周时期。这一时期,上古氏族部落图腾崇拜逐渐转变为奴隶制政权崇拜,与此相伴随,乌鸦作为太阳神的形象逐渐淡化,演变成为一种伴随王权的祥瑞之兆。
据《瑞应图》记载:“赤乌,武王时衔谷米至屋上,兵不血刃,而殷服。”这里的武王是周武王姬发,赤乌也就是乌鸦。赤乌是日之使者,代表天意,预示着姬发打败殷商、王业可成。
历史给出了最好笑也最准确的答案,作为帝俊后人的殷商王朝被周王朝灭亡,而作为帝俊十子之一的乌鸦的祥瑞之兆也应验,从而开启了长达800年的姬姓周王朝统治时期。
至此,从西周至隋唐长达千余年的时间里,乌鸦在社会主流认知中一直是祥瑞之鸟。
乌鸦工艺品
那么,为何其貌不扬的乌鸦能击败众多鸟类成为人类社会中的祥瑞之鸟呢?首先,避无可避的一点,自然是不得不归功于上古时期乌鸦作为太阳神的形象已经镌刻在古人的基因中并且演变为神话故事代代相传。
其次,则是要归功于乌鸦本身的反哺行为。东汉《说文解字·乌部》有“乌,孝鸟也,谓其反哺也。”三国《广雅·释鸟》有“慈鸟,乌也。”《增广贤文》中写“鸦有反哺之义”。可见古人很早就发现了乌鸦的反哺行为。
自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中国封建社会数千年的封建集权统治者一直推崇儒家思想,而乌鸦的反哺行为很好地契合了作为儒家思想精髓的“仁、义、礼、智、信”理念,成为封建集权统治下无可挑剔的精神寄托和神话崇拜。
乌鸦
最后,乌鸦也沾了不少文学作品的光。
例如唐代杜甫《西山》“今朝乌鹊喜,欲报凯歌归”将乌鸦描述为报喜鸟形象,而孟郊《远游》“慈乌不远飞,孝子念先归”将乌鸦描述为孝鸟。
可见当时作为小小鸟类的乌鸦,在官方、民间的双重加持之下,俨然成为了具有人类情感传达天意的神话。
乌鸦画像
“祥瑞之鸟”跌落神坛然而,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乌鸦成为神话的道路并不是一帆风顺的。
乌鸦是恶俗之鸟的起源,其实早在春秋战国时期的文学作品中便已出现,只是当时将乌鸦作为祥瑞之鸟的认知占据主流,恶俗的一面仅零星出现,并未在社会面引起广泛认同。
例如屈原在《离骚·涉江》写的“燕雀乌鹊”就代指流俗小人。这里的乌鸦显然是一种恶鸟。
成书于西汉的《焦氏易林》中出现的“城上有乌,自名破家,招呼丑毒,为国患灾”、“乌飞狐鸣,国乱不宁,上弱下强,为阴所刑”等记载,足以说明乌鸦在西汉时期已经在一部分文学作品中以恶俗、报丧、预示灾难的形象出现。
但是乌鸦作为恶鸟、乌啼兆凶的观念彻底占上风则是始自宋朝。那么乌鸦在宋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乌鸦
这还要从各个封建王朝的国色说起。
先秦时期的秦国以及统一六国后的秦朝,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皆以玄色为尊,玄色也就是黑色,那时候不管是衣着用品还是日常居所的布置,清一色的黑色风格,甚至连婚嫁的礼服也是黑色,黑色崇拜豪不亚于后世对黄色的追求。
乌鸦通体发黑的形象正好符合当时的黑色崇拜,代表皇家祥瑞之兆成为主流认知。
汉灭秦后,汉初的国色仍然沿袭了黑色,后期开始逐渐纳入红色、黄色两种颜色,及至隋唐时期,黄色成为皇家的专属色,黑色退出皇家专属色的历史舞台,转而成为邪恶、阴森、死亡的代表色。
也正是因为国色的变迁,通体乌黑的乌鸦因为毛色积累的优势也随着时代的变迁而逐渐消失。
秦朝龙袍
从历史文献记载中还发现,在唐宋时期,中国南、北方对于乌鸦的喜恶态度是截然相反的。南宋之前,中国封建政权的核心(包括都城和经济中心)均集中在北方,北方的社会文化自然成为当时的主流文化。
南宋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将都城设置在南方的封建王朝。通过南宋洪迈在《容斋续笔》的记载“北人以乌声为喜,鹊声为非。南人闻鹊噪则喜,闻乌声则唾而逐之,至于弦弩挟弹,击使远去。”
可以看出,当时中国北方将乌鸦视为祥瑞,南方则将乌鸦视为恶俗。随着宋政权南迁,南宋政权在杭州设立国都,南方视乌鸦为恶俗的观念在政权影响之下成为社会主流,乌鸦作为祥瑞之鸟的形象被渐渐洗去。
至于乌鸦作为死亡之鸟的形象,则多多少少与乌鸦自身的习性有关。
乌鸦作为一种杂食性群居动物,喜食腐肉。人们发现,只要有腐尸的地方,就会有乌鸦出现,而且是成群出现,一片漆黑。再加上乌鸦沙哑的叫声并不悦耳,渐渐地,乌鸦开始与死亡、恐怖等产生联系。
乌鸦
终究是一种不平凡的鸟有意思的是,到了清朝,中国的封建社会统治权由满族执掌,而乌鸦正是满族人世代供奉的吉祥之物。
一来满族人是东北女真族的后代,世代在东北草原靠渔猎为生。
女真人发现在乌鸦集聚的地方更容易寻找到食物,久而久之,女真人认为是乌鸦赐予他们食物,因而尊奉乌鸦为神灵。
二来清朝的奠基人努尔哈赤被明兵追击躲入树丛中时,一群乌鸦落在他身旁的树枝上打起了掩护,明兵见乌鸦群安静地栖息在树枝上没有惊飞,便以为树丛中没有人,从而使努尔哈赤躲过了明兵的追捕。
从此,努尔哈赤更是将乌鸦视为神物,禁杀乌鸦,并且在祭祀时用“索伦杆”储放食物以报答乌鸦。
乌鸦
从乌鸦的角度来说,它并不知道自己的族群经历了如此波澜壮阔、浓墨重彩的历史,作为一只快乐的乌鸦,每天吃好睡好玩好就是一切都好。
但是从历史的角度来说,不管是人类的发展还是封建王朝的统治,都需要一种精神寄托,一个圣神的、高不可攀的形象来存放这种寄托。
而乌鸦,刚好从各方面都满足了作为精神寄托的标准,于是很光荣地从历史长河中接下了这个任重而道远的任务。